饭后洗碗,是每日的功课。
那天傍晚,正收拾锅碗,我的视觉却落在窗外的一个黑点上。只见一只蜘蛛悬在半空忙着织网。它先从窗角牵出一根丝,荡到窗把手上粘牢,搭起一座索桥;再从桥中央垂落、攀回,一根经线、一根纬线细细铺展。那架势,活像渔民布网。窗纱通风,是飞虫往来的通道,这蜘蛛倒是很会挑谋生的位置。
一只飞虫误撞上来。网丝一颤,蜘蛛立刻蹿过去,前腿扣住猎物,后腿抽丝,几番缠绕,便裹成一团白亮的茧,搁在一旁,转身继续补网。
蜘蛛模样并不好看,头身比例极不协调。肚子鼓鼓的,像颗大黑豆,头腰却细得惊人,八条腿支棱着,向四方撑开。这张网处处带黏性,偏偏困不住它自己,它在网上行走从容。每挪一步,后腿便牵出一缕细丝,固定在网的骨架上。有风掠过,蛛网轻轻摇晃,它便停下,等风息,再继续织网。
一只花蚊子贴在窗玻璃上,探头探脑,一心想钻进屋里享美味。我抬手轻叩玻璃,蚊子受惊飞起,仿佛看清了丝网,只在周边盘旋打转,不肯撞上去。我看得心急,心里暗暗念叨:“撞过去呀。”话音刚落,自己先笑了。一个守着洗碗池的老人,竟盼着一只蚊子自投罗网。蚊子盘旋片刻,向上飞去,消失在暮色里。
碗筷洗净,一一归置妥当。我侧身望向窗外,暮色沉沉,天边还留着一点暗红。蛛网泛着淡淡的银辉,千丝万缕,根根分明。蜘蛛蹲在网心,静伏等候。
次日清早洗碗,又朝窗外望。昨夜的网还悬在那里,缀满露珠,一颗颗圆滚滚的。后排楼房玻璃的反光,把露珠照得如同碎银子。蜘蛛却不见了踪影,想来是吃饱喝足,躲到什么角落歇息去了。
晚饭时分再看,心里不由得“哦”了一声。旧网已然拆掉,一张新网铺展开来,比昨夜那张还要阔大,在晚风里微微颤动。
一连几日,晚饭过后,我一边洗碗,一边抬眼望向窗外。我们隔着一层玻璃,各忙各的。我手上是锅碗油污,窗外是它的丝网天地。它不知道我在看它,正如我不知道它是否也在看我。或许在它眼里,那个每天准时出现在窗内的黑影,不过是夜幕来临前一道寻常光景。
观察时间长了,我才慢慢咂出一点儿意味。蜘蛛日日拆,夜夜织。天一亮便收工,天转暗就开工。网破了、失效了,便不再留恋,索性另起炉灶,从头再来。
收拾完碗筷,关掉厨房的灯。屋内暗了,窗外的景象也变得模糊。我知道,那位小小的来客,依旧守在它那片银光闪闪的网中央。
老话说,蜘蛛吊,客人到。这位客人,夜夜都来。
明日,我照旧洗碗。它照旧织网。
万物各有各的营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