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南京,就住在扬子江边上。奔流不息的江水,常让我想起家乡的小河。
我生在如皋乡下一个叫斜港的村子里。村北有条河,从东南向西北歪歪斜斜地流着。村名不知道是不是和这河有关。这河,是我童年心里的大河。
一九七六年,我十三岁。公社要来开新河——横平竖直,把整片土地切割成规整的方格。方格里头是田,方格边上是居住线。当然,斜港河和那些小水塘都要被填掉。
暑假里,生产队会计让我带上三个男同学和他去量河。我不解地问,“量河做什的杲昃(gǎo zè)?” “因为开新河挖出来的土,得填到老河里。土往哪块挑,往哪块倒,全凭我们算出来的数。”我们学的立体几何可用上了。会计教我们用一根长绳,隔五米打个结,做成长尺。河面宽好办,两岸一拉就成。难的是水深和河底宽度——那得坐木澡盆下去量。
木盆是圆的,顶在头上携带方便。会计把盆往河里一推,问:“谁敢下去?”伙伴们都往后退。我有在自家水塘摘菱角的经验,自告奋勇,一步跨进去,蹲下。盆晃了两晃,稳住。我划到指定位置,用刻好尺度的竹竿探底,报数。探着探着,竹竿插进淤泥太深了,使劲一拔,盆一歪,半盆水淌进来。我赶紧抓住绳子往岸边拉,会计一把拽我上岸:“好危险啊,还是换人吧。”可我坚持着倒掉盆里的水继续做。一来我是学生头,得带头;二来能多挣工分给奶奶,来减轻奶奶养我的负担。
挑河在农闲入冬以后。全公社的劳力调集起来,分段包干。开河的男人们借住在沿河人家,我家也住进来了十来个儿。他们自带铺盖,屋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,草上再铺上棉被,一溜儿的大通铺。那稻草是新晒的,有一股干爽的香味。人躺上去,一翻身,窸窸窣窣地响。
我最喜欢那段日子。放学回来,还没进家,就能闻到米饭香——大铁锅焖的,锅巴焦黄。还有红烧肉,咕嘟咕嘟冒着泡儿。平时自家过年才见荤腥,这段时间烧饭师傅却每天盛一碗油亮亮的肉汤米饭,放在米柜上留给我,他们心疼我。扒拉着碗里的饭,听他们讲笑话,嘴里香,心里美,那大概是我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。
新河开出来,两岸的土是黄的,像刚切开的糕。水慢慢渗出来,等两头通了水,鱼儿就循着活水游进来。
夏天一到,新河就成了我们的乐园。那时候只会狗刨式——脑袋在水面上一拱一拱,两手交替前扒,两脚扑腾打水,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。小伙伴们比谁游得快,比谁潜得久。潜到水底,耳朵里嗡嗡的,睁开眼看水草摇摇摆摆,小鱼从指缝间溜走,阳光透下来,一束一束的,感觉好神奇。
我家房子刚盖两年,又离河道近,没跟后来的人家排成一条线,独独往前凸出十来米。那是队里给我家祖孙俩人的特别照顾。奶奶说,做人要记好。
家右后方的小河上新架了一座小木桥,没栏杆,一米多宽,木板间隔十来公分,走起来吱吱呀呀响。开始我还很小心,后来就敢在上头撒欢儿了。那时,我常站在桥上,看竹园的鸟儿跳,看河边的芦苇摇,看水下的小鱼游,看鸭子一头扎进水里,半天不出来,忽然又从别处冒出来,抖抖翅膀,嘎嘎叫几声。
夏天河草多,我常带着小伙伴们用两根竹竿绞水草,装筐挑到生产队养猪场,挣工分。其中有个是饲养员的儿子,被他爸打了几巴掌,骂我们不该下河太危险,但饲养员还是给我们记了工分儿。那时候,村里人在河里撒网,抓到不少鱼,就把我喊去改善伙食。满满一大锅鱼在柴火灶上炖着,锅盖缝隙里白气直冒,鱼肉香飘满了屋子,乡亲的关爱也充满着那间屋子。多少年,我都在回味这河水滋养出的最纯正的乡土味儿。
一九七九年,我考上军校,离开了那条小河。
在部队工作,能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但只要回到故乡,我总要到那小桥上站一站。水位浅了,河道有些凌乱了。和我一道量河的小伙伴,有的去了城里;有的留在村里;有的,已经不在了。
前几年回去,桥换成了水泥的,宽了稳了,走起来不响了。河也重新疏浚过,整整齐齐。我小时候觉得这条河很大,大到能装下整个夏天。现在再看,它却很小,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。可它装过的那些时光,那些人和事,那些笑声和水花,又大到无边。
夫人说人的眼界远了,河就小了。可我脑海里的记忆没变。那条河还在我心里流淌,从十三岁的那个夏天,一直流到现在,整整六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