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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的黄梅天

发布时间:2026-03-05    单位:鼓楼军休三所    作者:宋邦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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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的黄梅天,总是来得悄无声息,却又铺天盖地,仿佛一夜之间,春风收脚。夏意未至,空气里便忽然弥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——那是梅雨的气息,是江南特有的。

每年的六七月,江南入“梅”,正式进入梅雨季节,阴雨连绵,没完没了的下,下得日子零乱不堪,下得人心烦意乱,让无数家过日子的人叫苦不迭。天湿漉漉,地湿漉漉,家也湿漉漉,似乎整个人世间都湿漉漉的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们一家住在地处江南的博望镇上。

老屋是小瓦白墙的徽派建筑,三间两厦围着一个小天井,天井的地面铺的是砖头,走廊沿铺的是青石,白墙也因多年风雨的侵蚀而片片脱落,露出斑驳的黑砖。

到了梅雨天,老天爷闭着眼只做一件事,闷头下雨,下得大河小沟一片汪洋,大街小巷一片泥泞。

我家天井的地面因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人走在上面,稍不注意就嘣咚一声,来个四脚朝天。

整个梅雨季节空气潮湿,墙上挂着水珠,一粒粒的晶莹剔透;家里的被子、衣服湿叽叽的,连抹布都黏乎乎的;稍不注意有水滴在地上,马上能湿一大片。

因为家里的湿气太重,小镇上的人家,烧饭产生的草木灰可宝贵了,家家都用烧过的柴草灰铺在地上吸湿,过几个小时,待干灰吸湿后,再一畚箕一畚箕的扫了倒掉。

记得,我们家的砖墙老屋,更宜生一种叫“油油虫”的东西,浑身光溜黏滑,没有腿脚,像蚯蚓一样蠕动爬行,一到雨天,爬得到处都是,天井里更多。平时不下雨大多在夜间出来,白天不知隐藏在哪个阴暗的角落,但它只要爬过,就会留下一道道油光贼亮的痕迹。为此,我们想出了对付“油油虫”的办法,晚上用手电筒,顺着痕迹,去找“油油虫”,然后,用盐撒在“油油虫”身上,慢慢的“油油虫”就收缩成一小点死去了。连续几个晚上,如法炮制,乐此不疲。

由于我家瓦房比较老旧,每年到了这个季节都会漏雨,特别是遇到下大雨,家里到处漏雨,先是一处两处,渐渐地,这儿漏,那儿也漏,遍地开花,于是,我们跟着大人,找家里能接水的容器,包括锅碗瓢盆去接雨水,有时应接不暇,手忙脚乱来回穿梭倒也乐在其中。

印象中有几次,夜里下雨,竟漏到床上,只能爬起来拆床;厨房灶台漏雨,柴草淋湿,生不了火做不了饭,母亲就用煤油炉,简单的烧点泡饭糊口。

天晴了,母亲赶紧在街上找来瓦匠检漏。先跟瓦匠讲漏雨的大概位置,待瓦匠上了屋顶,母亲再在屋里用毛竹竿捅屋顶,指示具体的位置。瓦匠把碎了的瓦换掉,再理顺零乱的瓦,顺便拨掉瓦楞间的杂草,扫去灰土,这在我们老家俗称为“捉漏”,尽管年年捉,可还是年年漏。

接连几场梅雨,家里便开始长霉,到处散发着霉味,长霉最快的要数是米了。那段时间,差不多家家的米都生虫,我们家有过之而无不及,因我家用的是米坛,通风不畅,除了生虫还长霉。打开米坛,霉得不厉害的米黄黄的,用手一捏就碎;霉得厉害的米呈碧绿色,就象铜绿粘在坛壁上,只能用铲子去铲下来。我家是镇上的居民户口,每月按计划购粮,由于,我家兄弟姐妹多,又多是能吃的年纪,口粮本身就不够,所以,即便这样的米,家里有时也不轻易倒掉,煮熟的米饭气味特别难闻,有一股霉哄哄的味道。还有,梅雨天的米饭还特别容易馊,但我们却舍不得倒掉,炒一炒继续吃。

梅雨天也有梅雨天的好处,就是那阵子不用下河挑水了,将两只水桶放在屋檐下,承接瓦沿淌下来的雨水,一会儿就能装满一缸水,还清澈干净,不用加明矾沉淀。洗的衣服也不用下河去清洗,母亲用澡盆接雨水,在走廊边的青石板上捶洗,特别利索。

小时候喜欢玩水,到了梅雨季节,雨下大了,墙角的小阴沟来不及排泄,天井里的地面上满满当当都是水,感觉似乎能摸到鱼,其实水并不深,当然也没有鱼,但仍然快乐地卷起裤腿,在水里疯玩。

过去生活条件差,有雨伞的人家很少,下雨大都戴笠帽。这是一种用竹条和粽叶编织的大帽子,戴在头上遮挡雨水。出个门身上湿淋淋的是常态,身上淋湿了,回家拿个毛巾擦擦就完事。

雨天,农村人大多穿草鞋或赤脚,小镇上的人大都穿塑料凉鞋,能穿上胶鞋的人很少。

“梅子黄时家家雨,青草池塘处处蛙。”梅雨天,江南的乡村小镇,池塘稻田,大河小沟,到处都是水,这时青蛙最多,也是捉青蛙最好的时节。小时候和发小经常一起提个竹篓,到镇边农村的田间地头去捕捉青蛙。

那时,癞蛤蟆也多,如说满身翠绿的青蛙是大地的精灵,招人喜欢,那么满身疙瘩的癞蛤蟆就是世间的小丑,让人讨厌。平时看不到的癞蛤蟆,一到下大雨的时候,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操场、教室、走廊、墙根、小巷,家里家外,厕所柴房随处可见,雨声伴着蛤蟆声,声声不断。走路时脚边碰上一只癞蛤蟆,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,癞蛤蟆连着几个前滚翻,虽重重的落地,但却轻易伤不着皮骨,立马爬起来撑开四个爪子,摇摇晃晃不慌不忙地爬走。雨下得越大,癞蛤蟆叫的声音越响,它们在雨中努力地昂着头,鼓起短短的脖子,嘎嘎地叫着,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煞是令人好笑。

经过近一个月的闷热潮湿,江南终于“出梅”了,接下来就是火辣辣的太阳,进入了酷热的盛夏。

梅雨天家里的衣服及日用品大多长了霉,一层白色的霉,毛绒绒的,类似冬瓜表皮上的那层白粉毛刺,老家人称其为“冬瓜霉”。即使没有明显的霉斑,也有很重的霉味,于是就有了江南民间“晒霉”的习俗。

家家户户“晒霉”,找一个日头最烈的日子,把家里的棉花被子、衣服鞋帽等一应物品全部拿出来晒。东西多了,没地方铺晒,就下门板,搬床铺,用凳子支起来凉晒,再不够,就向邻居借用凉床等晾晒。搬不出来的家具也要里里外外的擦一遍,清扫家里的每个角落,比过年的大扫除还要认真仔细。

这时,母亲最辛苦,从早忙到晚,我们小孩子也不例外,帮着看管在外面晒的衣物。那时候普遍比较穷,多数家庭晒出来的大多是破旧的衣物,也有少数条件好的人家,有几件那个年代高档的衣物,如毛线衣、毛呢大衣等,那时的晒霉最能看出各家的经济实力。

衣被晒干了,收拾时,母亲特别满足、开心。纠结了一整个季节的黄梅天,湿漉漉的心境烟消云散了。

老家的梅雨天,湿漉漉的日子虽然不堪,但年年如此,家家如此,也就习惯了。人们并没觉得有多苦,起码我没觉得,可能是那时的我还小的缘故吧,现在回想起来,倒挺怀念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