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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的眼眸----博斯腾湖

发布时间:2026-01-29    单位:栖霞区军休所    作者:赵世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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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一日早餐后,我们一行十一人从库尔勒出发,车在戈壁与绿洲模糊的边缘行驶了许久。当视野里最后一道防风林的疏影退去,一片无垠的、沉静的蓝,便毫无预兆、却又极其庄重地填满了我们寻觅的双眼。那不是天空的倒影,天空的蓝是飘渺的;那是大地的蓝,是笃实的,是浑厚的,仿佛一块温润而未经雕琢的玉,被遗落在这塔里木盆地与天山南麓的怀抱里。这便是博斯腾湖了。时值初秋,塞外的风已带了些许清冽,但阳光正慷慨地洒在这片西域最大的淡水湖上,粼粼的波光,像是万千片揉碎了的金箔,在蓝玉的盘子里微微荡漾。

我们沿着木质的栈道向水边走去。湖的浩渺,是超乎想象的。它不像江南的湖泊,总被亭台楼阁、曲岸垂柳温柔地界定着;博斯腾湖是坦荡的,粗犷的,带着一种原生质的野性。极目望去,水天相接处,只有几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远山影子,那是天山沉睡的脊梁。近岸处,芦苇正是最美的时节。不是“蒹葭苍苍”的凄迷,而是一种蓬勃的、金黄色的喧哗。成片成片的芦荡,在风里摇曳出沙沙的、干燥而温暖的声响,那绵延不绝的金色波浪,与远处深沉的湖蓝,构成了一种极致纯粹而又对比强烈的画卷。间或有不知名的水鸟,倏地从苇丛中惊起,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,又消失在另一片金色的深处,只留下几声清唳,在空旷的湖面上荡得很远,更显得天地岑寂。这岑寂,却并不虚无,它充盈着湖水的气息、阳光的气息和植物成熟的气息。

博斯腾湖,又称“西海”。这湖并非只是自然的造物,它是一部流动的史诗。历史上,博斯腾湖最早在《山海经》中被称为“敦薨之浦”,唐代称“鱼海”,清代中期定名为博斯腾湖。《西游记》中沙僧的老家流沙河(开都河)、白龙马的故里西海,也都与博斯腾湖密切相关。它是联结丝路南北道的咽喉,也曾是汉家健儿与匈奴铁骑遥相对望的疆场。我仿佛能看见,张骞的旌节曾映过这湖水,班超的铠甲曾沾过这水汽,那些驼铃叮当的商队,在干渴的旅途中,是如何将这里视为生命的甘泉。湖水沉默,却沉淀了太多历史的烟尘。如今,湖畔栖居着土尔扈特部的蒙古族牧民,他们是两百多年前从伏尔加河万里东归的英雄后代。湖水滋养了他们,也塑造了他们。我们遇见一位脸庞黝红的老牧人,正牵着马在湖边饮水。语言不甚相通,但他望向湖水的眼神,那份深邃的平静与归属,却是什么翻译也不需要了。这湖,是地理的分界,是历史的见证,更是无数生灵世代相依的家园。

导游向我们讲述起博斯腾湖的美丽传说。相传很久以前,这里是一片水草丰盛的大草原。有一对年轻的恋人,小伙子名叫博斯腾,姑娘叫尕亚。雨神发现美丽的尕亚,要抢她为妻未果,便连年不降一滴雨。勇敢的博斯腾与雨神大战九九八十一天,终于使雨神屈服,自己却因过度疲惫而死去。尕亚痛不欲生,眼泪化作大片湖水,最后也悲愤而死。牧民们为了纪念他们,将湖命名为“博斯腾湖”。

时值正午,我们被一种混合着葱蒜与某种奇异鲜香的温热气息牵引,走进湖畔一家朴素的渔家小馆。主人是位爽朗聪慧的汉族大嫂。她说,博斯腾湖的奇特,在于它的“活水”,天山融雪汇成的开都河注入其中,又从西端流出成为孔雀河,最终倔强地奔向干涸的塔里木盆地。这流通的、清冽的雪水,加之湖区巨大的昼夜温差,便孕育出了闻名遐迩的冷水鱼。

期待中,一道“湖水煮湖鱼”端了上来。硕大的陶盆里,奶白色的汤汁正欢快地滚着,几大块鱼肉在其中沉浮。那鱼是博斯腾湖特产的池沼公鱼,肉质紧实如蒜瓣。我们迫不及待地举箸。鱼肉入口的刹那,一种清甜立刻在舌尖绽放,没有丝毫土腥,只有雪水滋养出的纯净,随后才是姜葱提点出的鲜,在口腔里层层推进,温润地滑入喉中。这鲜,不是江河湖海寻常的鲜,它带着天山雪峰的清寒之气,又经历了烈日与风沙的磨砺,变得格外有韧性。就着鲜美的鱼汤,嚼着外皮焦脆的馕,听着主人家讲述冬天在冰面上凿洞捕鱼的趣事,一种满满的幸福感,在客人心间默默传递。这鱼,便是这方水土凝结的精华,是自然对坚韧生命最慷慨的犒赏,可谓“一览西海不看湖,品罢赤鲈不思鱼”。

我忽然觉得,博斯腾湖就像一只凝视苍穹而又深邃的眼眸。它见证过金戈铁马,抚慰过离乡之愁,滋养着八方生灵。它不言语,却将一切收于心底,沉淀为那一汪不可测度的蓝。这眼眸,对于来自远方的过客,或许不过是一缕倏忽即逝的微风,但我们却从中汲取了无穷力量,那是源于旷远自然的宁静,源于厚重历史的表达,源于朴素生活的温热。这力量,将如那清鲜的湖水一般,长久地留在我们的记忆里,让我们在回到喧嚣的城市后,在某个疲惫的瞬间,能想起这片蓝,这只大地沉静的眼眸。

平湖秋色涤尘襟,云影天光共浅深。

一苇风来禅意起,回眸尽处见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