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次丙午孟夏,立夏三日,天高云澹。军休所携廿余人,赴镇江丹阳采风。辰时登车,经汤山,过句容,时余即抵延陵。丹阳古称曲阿,建制二千四百载,乃季子封邑、齐梁桑梓,诚江南人文渊薮也。
九里村距古延陵治所九华里,因名。相传季子卒后葬于斯,裔孙守冢成聚。入得景区,先至一处千年院落,肇基于唐,阅千载沧桑,与季子纪念建筑共构文脉肌理。院前水塘岛屿建殿,中奉慈航真人,左侍关圣,右陪赵公,三教遗痕相融,乡民祈愿之诚,千年来未曾稍改。
移步沸泉塘,六井错落作S形。北三井清冽,南三井浑黄,谚云“三清三浊”。俯身细辨,清者味若啤酒之冽、雪碧之爽;浊者带铁锈之涩、硫磺之辛。考之典籍,东晋时此泉已负盛名,张正见诗“野藤侵沸井,山雨湿苔碑”为最早咏叹,李太白诸贤皆曾驻足。宋人欧阳至赞“天为嘉贤表清节,长教活水出源头”,盖以泉之不竭,喻季子之德永存也。
泉侧季子铜像巍然,高四米余,铸其挂剑立信”故事。昔徐君好季子佩剑,口弗敢言,季子心许之。及使晋返,徐君已殁,乃解剑挂于墓树。从者曰:“徐君已死,尚谁予乎?”季子曰:“吾心许之矣,岂以死背吾心哉!”司马迁以此载入《史记》,遂成千古典范。像座镌太白句“延陵有宝剑,价重千黄金”,吾辈与像合影,恍若与贤哲隔空对话,接过历史之诺。
季子何许人也?吴王寿梦少子,三让王位,耕隐延陵。尝使鲁、齐、郑、卫诸邦,能察兴衰之机,促吴地与中原文化交融,实春秋巨擘。孔子慕其德,亲题“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”十字碑,复于《论语》屡称“君子”。故后世有“北孔南季”之誉。
驻足间,导者话锋转入烽火岁月:东南数里有贺甲旧壤,己卯之年,日寇铁蹄踏境,陈毅、粟裕麾下健儿伏奇兵于此,锁顽敌于祠堂,两昼夜浴血,全歼强虏百余。捷报飞传,延安嘉奖,“延陵大捷”自此彪炳史册。昔季子挂剑立信义于千秋,今将士捐躯卫家国于一旦,古贤之德与先烈之血,皆注于斯土。
午后启行,半时抵宝堰镇就食,旋赴古村柳茹。村之古,在“四厚”:一曰建筑之厚,宋元明清四朝遗构并存,宋建贡氏宗祠祀始祖贡祖文,元筑友于堂为书院,弦歌七百载未辍;二曰历史之厚,宋室南渡,岳武穆遇害,秣陵关总镇贡祖文冒死救其幼子岳霖,辞官携隐于此,初名“柳塘”,后以“含辛茹苦”之意更名,孝宗赐“旌表忠义”匾额至今悬于门楣;三曰布局之厚,村呈“井”字架构,十三口古井星罗,巷陌多作S形,旧设九道圈门、更楼,号“九圈十三井”,昔时可御寇盗,俨然堡寨遗风;四曰文化之厚,每岁正月廿日举贡氏文化节,自明末沿袭至今,入镇江市级非遗名录,届时龙狮竞舞,闾阎欢动。
吾踏青石巷陌,导者乃本村新嫁娘,言谈间满是归处之喜。见老屋新居牌戏声哗,理发店中宾客络绎,老者整饬农具,稚子牵衣嬉笑。古韵今风相融,诚可谓“居今识古,守正出新”。
既出巷口,众议合影。前于季子像前,乃与古人盟信;今于柳茹村口,乃与时代同框。快门轻响,定格“茄”靥,亦将季子之“信”、先烈之“勇”、贡公之“义”,一并收入方寸。回望古村,斜阳正暖。
一日采风,千年回望。延陵九里,季子信义昭千古;柳茹古村,四朝烟雨蕴沧桑。夫观古迹者,非徒赏玩形胜,实欲承其精神。今吾辈立于季子像前,思“三让王位”之高风;闻“延陵大捷”,怀报国卫民之宏愿;行柳茹巷中,感“冒死救孤”之义胆。
嗟乎!地以人重,人以德传。此行也,愿吾侪承先贤之信,秉先烈之心,居安境而尽余热,处盛世而念晚节。立夏风和,槐香依旧,风拂古今,吾心率然。
时丙午孟夏之吉,记于归途。